
死亡在每一个人的脑后等着,灵魂、骨头、思想,所有的有一切,人所依赖和相信的一切,贪恋和执迷的一切,都会被吞噬殆尽。
没有什么能为你留下来,留下来的一切只与活着的人相关。死亡不可怕,人们害怕的是等待死亡的时间。
来到尼泊尔,我最想看的就是烧尸庙(Pashupatinath temple)。我从未亲眼见过活人如何成为一具躯壳,身体如何被烧成灰烬。


佛教有一种禅修方法,叫不净观。通过观想人的身体,以及人死后尸体腐烂毁灭的过程,除去贪欲,明白“一切是空”,凡有所相,皆是虚妄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。
我和X, Will, Y, Jack, Mia 六人来到烧尸庙。来之前,我们问出租车司机,烧尸庙什么时候开始烧尸体?司机说,任何时候。
任何时候,都有尸体在燃烧,因为整个加德满都的死人都在这里被烧掉,相当于一个火葬场。


“每天有那么多人死吗?”Will嘀咕道。
活着的人有一种幻觉,觉得生是无边无尽的,死神只降临在电视、报纸,遥远的世界角落里。
到达烧尸庙,我们买票进门。这里俨然成了旅游胜地,通往尸体燃烧处的小路两边都是小摊贩。他们卖一串串黄色的金盏花、白色的菊花,这种花用来覆盖尸体,装扮烧尸台。
烧尸庙沿着一条河修建,中间有几座桥把两岸连接起来。桥的一边是一排算命先生,他们坐在地上,为当地人看手相、赐福,有时候驱魔。




河边和天空中都有成群的鸽子。尸体烧完后,会在烧尸台上撒米粒,让鸽子来吃。也许类似于西藏的天葬,希望尸体的灰烬,能被鸽子带到天上。天离神最近。
我们走过桥,桥上站着满满的人,几乎都是当地人。一些女人们穿着类似印度纱丽一样的红黄绿色裙子,额头点了红色的颜料。两眉毛中间的红点代表已婚。印度教的规矩,只规范女人,不规范男人。女人已婚和未婚用红点来区分,男人却没有任何印记。
桥两边有很多台阶,上面坐满了人,没有悲伤的表情,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,仿佛眼前看到的只是一条河、一棵树,并不是葬礼和尸体。我以为到处是哭声,却只有两个孩子和一个僧侣在哭。


我们到了河对面,沿河边建了十几个方方正正的烧尸台,走廊右边是几层台阶,坐满了面无表情的人。台阶背后是一些庙宇,用来祈福、存放骨灰、点油灯。
烟雾缭绕,盘旋上升,一种烧焦的气味,我们戴上了口罩。每个台面上都有尸体在烧,我们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第一个烧尸台旁边陈列着一具尸体,尸体被黄布裹住,全身赤裸。人死后身体会收缩,所以尸体看起来只有1米4,瘦小的像一只鸽子。是个男人,他的头露在外面,黄布上撒了一些花瓣。他的皮肤就像一张裹住骨头的皮革,没有水分。有点像周黑鸭那种卤制的鸡爪,皮包骨头。他眼窝深陷,像两个坑洞。


几个人正在往烧尸台上摆放木头,把木头叠落成一个长方形,再往上加第二层,然后把尸体摆在木头中间,再往尸体上加一层木头,总共有四五层。然后点燃,火很快就烧了起来。
沿着烧尸台走,可以看到不同的燃烧阶段。另一个烧尸台上已经大火冲天,浓烟滚滚,尸体已经被烧掉一半,还有一只脚和一些小腿没有烧黑,裸露在外面。一个男人拿起长长的竹竿,在火中翻尸体,把没烧掉的脚和小腿推进火里。把烧的只剩肋骨、脊柱、和头骨的上半身翻搅一遍。

再往前,烧尸台上烧的是一具女尸,肉体全部烧干净了,只剩下内脏是黑黑的一团。烧尸人用竹竿把内脏翻出来,再往火的中心放,让它燃烧殆尽。
再往前,是烧完的尸体。烧尸台上只剩一堆木头灰烬,还有人骨,家人来把骨头捡走敲碎。烧尸人在灰烬周围撒上白米,让鸽子来吃。然后用几桶水,把灰烬冲进河里。
冲洗干净的烧尸台,等着下一具尸体。

我们去河的另一边,看到人们正在河上游清洗尸体。尸体洗干净后,全身裸着,裹紧黄色缎子里。几个男人用钢制的担架抬着,举过肩膀,亲人在前面哭丧,后面的浩浩荡荡跟着几十个人。边走边在沿途洒一些花瓣。
Jack和Mia看到孩子在哭,不忍心再看下去,提前离开了烧尸庙。Y,X和我都很平静。Will以为烧尸庙只是一个庙宇,他没有料到现场有死人,看到第一具尸体躺在路中央,Will被吓了一跳,抖了一下,躲到我后面去了。


离开烧尸庙,我们来到附近的一个公园。那里正在举行湿婆神赐福仪式,我和Jack参加了仪式。赐福的人在我们的额头点了红点,鼻梁上点了黑点,又给我们手心放了一点牛奶和糖,让我们吃掉。最后戴了花环在我头上。
Y不参加,他说他有自己的神,不想随便接受其他神的赐福。

赐福结束后,我们去了尼泊尔最大的佛塔Buddha Stupa。佛塔很大,白色的半球形底座,金色的塔尖,塔上画着一双大眼睛。那是佛陀沉思时的眼睛,能看透世间。
我们绕着佛塔走一圈,转动经筒,点燃祈福油灯,敲响铜钟。一些僧人坐在地上读经文,还有很多西藏的僧侣来朝拜。佛塔四周有很多人在五体投地拜佛塔。他们手上套着木板,双手合十,再双手双脚伏地,整个人趴在地上。


这种五体投地是最虔诚的拜佛方式,可以连续拜36次,也可以一天拜3000次。这些人每个人趴在一个木板上拜佛,他们好像长期住在这块木板上一样,木板一角放着枕头被褥。也许他们在这里拜一个月,甚至更长时间。
离开佛寺,我们回去休息,晚上10点去世界排名49的迪厅蹦迪,这也是加德满都最大的迪厅。
迪厅四方形,舞台下沉,四周是层层阶梯,每个阶梯上都有卡座,我们包了一个卡座,观看舞池里跳舞的人。

DJ非常厉害,一下子把气氛调动起来,昏暗中霓虹灯闪烁,在音乐的最高潮处,舞台四周喷出几簇彩色烟雾。人们群魔乱舞,肆意释放激情。
“只有在夜深,你和我才能,敞开灵魂,去释放天真。”
我们6人上一次去迪厅都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,每个人都很兴奋。于是喝了几杯Shot,一些啤酒。微醺时,我们步入舞池,刚开始还有些害羞,扭扭捏捏,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。
整个舞池里都是年轻男女,本地人居多,游客很少。大家随着音乐扬起手臂,身体扭成一团。每个人脸上都是开心到疯狂的表情。
我们被感染,慢慢进入了状态。双脚离地,随着音乐跳动摇摆。周围的人也与我们互动,陌生人之间很快围成一群、勾肩搭背一起跳舞转圈。卸下所有防备,放下所有人设后,来到极乐世界。大笑、大叫、疯成一团。

跳累了,我们到卡座休息,看着这满池子的热血青年,感受到人生的迷幻,到头来都是一场空,不如及时行乐。
无论生前多么功成名就、光鲜亮丽,到头来都是一具尸体,一副死样。有人渴望名流千古,可是名流千古有什么意义?人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是活着,即使流芳百世,也是死了。后人的崇敬与自己的生命毫不相干,死人的灵魂、思想和记忆在他自己的生命里再也泛不起波澜。


世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,多一份成绩少一分成绩,都一样转。没有人能决定历史,只是历史选择了人。
“世人都晓神仙好,惟有功名忘不了。古今将相在何方?荒冢一堆草没了。世人都晓神仙好,只有金银忘不了。终朝只恨聚无多,及到多时眼闭了。”
如果活着的时候不能去做热爱之事,指望着死后被挂在墙上供起来,那就是拿鲜活的生命、有限的时间,去换虚名。
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”
肆意妄为,对酒当歌,人生大乐。



